2026-08-13

武夷有个客家村

武夷山与客家,这两个词,无论是武夷山人还是客家人,都鲜有将其相联系的。然而,就在这碧水丹山之间,从汀州府向北回迁的一批人中,有一小支落脚在武夷山下,进入星村镇下辖的红星村,世代以种茶为业。他们的故事,为“以他乡作故乡”的客家叙事增添了一味山水茶香。

2025年夏天,我第一次以文化特派员的身份走进红星村,未曾想到会与客家和客家文化结下如此深的缘分。刚入村,两位书记便向我介绍了塘角、竹坑两个客家自然村——原来红星村竟有一半村民是客家人。

他们带我来到塘角村的龙兴寺,参观“客家联谊馆”。为我们讲解的是村民官明金。他身材中等,皮肤黝黑,头发花白,长年的劳作让肩头微微拱起,却掩不住一股劳动者的精气神。他细数客家人的风俗,介绍每年正月初一至十五固定的山歌对唱、舞龙灯、花鼓戏、锣鼓表演等活动。可那些张贴的文字与图片,总像普通展馆的陈列,若非有心钻研,很难真正打动人心。

我们去了他家的茶厂。一坐下,官叔便滔滔不绝地讲起“石门楼”“天子地”的传说。可一整天下来,我总觉得这些讲述带着某种陌生化、景观化的意味。这个村子有太多东西需要梳理,而热情的官叔,除了是“介绍者”,究竟还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直到次年正月十四才真正找到。那天,在村两委组织下,舞龙活动在村部举行。原来,官明金是村里最权威的舞龙师傅——他舞的不是普通的龙,而是客家特有的“竹编散龙”。

一场竹编散龙的准备工作极为繁复。所有材料都取自山中翠竹:龙珠1个、龙头1个、龙身九节(也可七节或十一节),均以极细软的竹篾编织而成。龙珠用红布包裹,三角处贴蓝、绿彩纸;龙头糊纸,鼓起前后两大一小三个“龙包”,大包上书“王”字,两侧有耳与尖角;龙身每节用纱布或纸包裹,外贴蓝、黄、粉、绿、红的爱心形剪纸,圆柱一侧留半圆开口,用以放置草纸搓成的油捻、蜡烛或小灯泡。

表演时,一条散龙需11人共舞,另配两名举排灯者、两名提灯笼者。排灯开道,上书“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业兴旺”“五世其昌”;提笼者走在龙前,负责分发请帖、收取红包。这些细节,都是后来我对官师傅进行了长达两小时访谈后才梳理清楚的。

正月十四那晚,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项民俗的生命力。傍晚七点,村民们撑着伞,或在雨中簇拥,在村部空地上围成圆圈,为散龙让出空间。

龙来了。锣鼓队里有大人,也有孩子;舞龙队伍也一样。有人夸赞:“舞龙尾那小伙子不错!”果然,一个二十出头的瘦高青年,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举着龙尾顺时针舞动,脚步随节奏轻快跳跃。我录下这段视频,随手发到抖音,竟引来六万多人关注——人们都在好奇这股来自乡村的蓬勃活力。

半小时后,竹坑的舞龙队将散龙交给了塘角队。领衔的正是官明金。塘角队由中年男性组成,力道更足,姿态更稳。他们在访客中心广场上摆开阵势,表演了“龙转花”“卖珠”“打跳珠”“龙孵蛋”“方桌戏珠”等绝活。其中最惊险的是“方桌戏珠”:舞龙珠或龙头者需仰躺于方桌上,仅凭背部力量顺时针旋转,带动龙珠与龙头配合舞动。一套动作下来,官师傅大汗淋漓,但听着村民的叫好声,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活动持续到晚上八点,气氛愈加热烈。同是客家人的华书记说,要把散龙送至塘角的龙兴寺,在那里完成“化龙”仪式,预计九点结束。因要带孩子回城,我只好提前离开。路上,同行多年的吴先生感叹:“来武夷山这么久,第一次在这里感受到了年味。”我望着窗外黢黑的天与零星小雨,觉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一种文化,就是一种向心力与凝聚力。在一切求快、求简的时代,这些看似“麻烦”的仪式,反而激起了人们心底最深的情感。也正因如此,中原先民才能翻越千山万水,在南方重峦叠嶂间安家落户,开辟新天地。

此后,我萌生了系统梳理武夷山客家文化的念头,并开始着手整理竹编散龙的非遗申报资料。从市文化馆馆长杨义东和非遗专员张翠处得知:申遗关键在史料实证。民间传说此技艺自清康熙年间流传,但口说无凭,必须有据可依。

于是我再次走访官家,这次目标明确:查族谱。同行的有红星村退休教师华金明、地方文史专家张珍秀和范传忠。官师傅搬出暗红色封面的《天水堂上官氏·长汀官坊族谱》,上写“克义编著”。上官氏以楚怀王少子兰公为始祖,因裔居天水郡,故称“天水堂”。但我们要查的是:上官氏何时迁入武夷山?官师傅对族谱也不甚熟,只说要找“正良”一辈。几番翻阅,虽找到“正良”,却无具体迁居年月。专家建议查墓碑,但山路遥远,连日阴雨,一时难以成行。

正当一筹莫展,官明德老人来了。他是官家大哥,塘角村小组组长,在村里颇有威望。他很快纠正了我们:要找的是“正粮”,族谱误写为“正良”,可通过其妻罗氏佐证。果然,我们找到记载:“正粮,清嘉庆十六年(1811)生,于咸丰元年(1851)从长汀官坊乔迁崇安(今武夷山市)星村镇黄溪口村塘角种茶开基。”

这一记载,不仅确证上官氏定居武夷山已逾170年,符合非遗申报年限要求,也为客家人“以茶为业、因地制宜”的生存智慧提供了实证。

历史脉络清晰后,大家心情放松了一些。聊到竹编散龙,我忍不住担忧:从正月初一“编龙”“起龙”,到十五“化龙”,半月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当老一辈逐渐老去,被现代文明同质化的年轻人,还能守住这份传统吗?

华金明老师用客家祖训娓娓道来:“人往四方 励志名扬 崇宗敬祖 恋土爱乡/孝悌忠恕 笃守伦常 尊师尚学 修身勤上/宜习正业 奋发农桑 端行正品 和睦礼让/戒赌戒淫 惩恶扬善 法礼不违 伦理不乱……”祖训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凝聚力。只要祖训在,文化就在,由文化生发的习俗,自然会长存。

随着调研深入,我发现武夷山与客家本就有天然联系。台湾学者汤锦台在《千年客家》中指出:客家并非中原汉人的简单复刻,而是中原移民与闽越、畲瑶族群在武夷这片地域千年融合的结果。群山环抱的武夷山脉,隔绝了兵祸匪患,成为中原先民的“桃花源”;丰富的茶叶资源,更让他们得以休养生息、开枝散叶,将客家文化播向海内外。

再看客家新童谣《忘不了》:

北方人 往南跑 避战祸 找生活

过武夷 住山坳 开山林 筑土堡

石壁村 葛藤凹 鸡牛羊 满山跑

跑得快 过山隘 出远洋 找财发

财路广 想父老 回祖地 把墓扫……

这首童谣既点明了武夷山在客家人南迁史上的枢纽地位,也凸显了他们“不忘历史、不忘祖训”的精神基因——唯有铭记来路,才能在动荡中寻得生机。

当然,我对红星客家村的认识仍很浅薄。清康熙年间迁入的说法尚未证实;竹坑的吴家、黄溪口的华家、楼下窠的罗家……这些家族的故事,以及具体个体的生命轨迹,还有待挖掘。或许,沿着族谱这条线索,我可以一家家走访,慢慢打开这个藏在山水茶香里的武夷客家村。

作者:□魏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