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早期种茶、制茶者,以僧道群体为主,所谓“岩顶僧家皆茶户”(清赵俞《采茶词》),“偶访山僧岩下居,自摘自煎辨溪水”(明商梅《九曲试茶歌》)。他们较早开始武夷茶采制的探索,曹溶《寄长兴令韩子久》:“幔亭有僧称作家,立意不摘三春芽。”在护生、节俭的观念并追求茶叶内质丰富的情况下,他们将武夷茶的采摘期推延至谷雨、立夏,即不采嫩芽而以驻芽三四叶为青叶标准,这是武夷岩茶制作技艺创制与发展的关键基础。厦门同安人释超全入武夷山为僧,至于在哪个寺庙,无从得知。重要的是他所写的《武夷茶歌》:“凡茶之候视天时,最喜天晴北风吹。苦遭阴雨风南来,色香顿减淡无味”,后之“看天做青,看青做青”与之一脉相承。后来他写《安溪茶歌》,“溪茶遂仿岩茶样,先炒后焙不争差”,道出武夷岩茶制作技艺被学习模仿的历史细节。
在武夷山潜修的高僧道盛觉浪认为“茗叶经火,香色长留”,则是“武夷焙法,实甲天下”的注脚。他的弟子笑峰大然禅师与方以智对武夷茶的制法皆有精妙的论述,见《青原志略·漱青岕》《物理小识·茶》诸文。同时,当时有这样的看法:“僧家所制远胜道家”“武夷茶出僧制者,其价倍于道院”,见查慎行于竹窠寺、白云洞寻访茶僧而写的诗。到了1941年,武夷天心寺妙常方丈带领僧徒制作大红袍,福建示范茶厂武夷制茶所主任林馥泉与茶叶专家廖存仁现场观摩,并完整而翔实地记录下过程,写成《武夷天心岩大红袍采制记录》,为早期武夷岩茶制作技艺的经典文本。
僧人制好的茶,有的拿来销售,有的用于馈赠。曾任崇安令的刘埥在《片刻余闲集》记载说:“凡岩茶,皆各岩僧道采摘焙制,远近贾客于九曲内各寺庙购觅,市中无售者。”英国植物学家罗伯特·福琼到武夷山,亦描述了茶商在山中向和尚买茶的场景。文人墨客访武夷古寺,参禅问道,茶是款待良品。一些诗文反映了这些细节。明人周之夔的诗记录他与虎啸岩僧宝舟的“茶缘”,例如《送武夷僧宝舟归虎啸岩》:“惠我小龙团,清芬喷琼液。”《武夷僧宝舟寄茶至》:“僧入松风梦,茶先谷雨尝。开函如见面,对食每清肠。”张锡爵收到友人寄来的花香与小种,前者产于白云洞,后者来自集贤峰老僧;白云岩的崧顶上人曾为到访的林正青烹瀹小种与乔松茶;金井坑乐闻和尚与李馥交好,赠以岩茗:“罂分少许建溪春,金井僧供风味真。”(李馥《寄茶》)清嘉庆十二年(1807)八月十六日,弥陀寺僧常庆请梁章钜喝“风味甲于山中”的木瓜茶。(梁章钜《武夷游记》)同治元年(1862)九月二十四日,晚清学者孙衣言“晚至磊石峰,宿僧寺中,寺僧出茶饮客,有奇种、名种、小种各名目”(孙衣言《赴皖日记》)。正因为茶僧交游圈的“蔓延”,使得武夷茶被大量地书写,为我们留下丰富的文化印迹。
还有一个例子,是在福井岩。1869年摄影家黎芳(Afong)带着湿版照相机到武夷山拍摄采风,留下诸多珍贵影像。其中一张是福井岩(Happy Well Grotto),照片里寺庙建筑宏伟,仿佛可闻见禅音钟声。据《崇安县新志》记载,福井庵“乾隆二十四年(1759)僧莲山建,五十七年其徒僧正辉重修”。清嘉庆二十一年(1816)十月,与林则徐同年进士的林元英至武夷,写了日记:“初三日,游福井岩……至寺,寺门悬彩额,寺主袈裟出迎,揖让入客堂,供茗设果楪。茶数巡,如顾恺之倒啖蔗,渐入佳境,盖寺例以茶供客,各有等次,愈饮愈佳,方见茶品高下也。”他还描述了寺里制茶之景,“观寺内治茶具、鼎炉等件,与他处茶坊不同,方知武夷名种,其制造之法,迥异寻常,固宜独出冠时也”。(林元英《漱石斋吟草》)
林元英另作有《福井岩访敬亭上人未遇》《敬亭禅师惠名岩奇种茶十罂》诗,可知他与福井庵僧人的往来细节。敬亭禅师赠送的名岩奇种茶是“白甀封题血色斑”,即茶有红丝。或茶为红线缠绕,类龙须茶样式;还说:“福井岩茶品,相传是宋种。”而今这里寺庙不存,一时为武夷奥区秘境。今名作“古井”,产优良的老丛水仙,逐渐为人所知。
从茶叶的采制到流转、品饮,武夷山上的茶僧参与其间,在武夷茶文化史上扮演关键角色。借用袁枚的诗来说,他们于制茶,是“采之有时焙有诀”;于茶饮,为“烹之有方饮有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