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3

忆那一抹年节的温情

夏日的蝉鸣聒噪,暑气蒸腾,反倒勾起我对南平岁末那凛冽清甜之气的执念。思绪翻过武夷山岭,落回那片生于斯长于斯的乡野。拂过记忆的深巷,那是我一生都在回望的归途,最浓烈的一抹温情。

记得腊月的清晨,霜气未消,晨曦如细密的银纱穿透薄雾。乡村的集市在寒意中苏醒,人潮涌动。红彤彤的春联摊前围满了人,邻里乡亲碰了面,嗓门敞亮地交换着家常。隔着盛夏的热浪回想,那曾经觉得嘈杂的市声,竟成了世间最动人的乐章,每一声吆喝里,都是对新年赤裸裸的期盼。

厨房是母亲的领地,灶火终日不熄,把寒冬烘得滚烫。打糯米糍粑是全村的盛事,几个壮汉轮番上阵,木槌起落间,“砰砰”作响,那是岁月最激昂的鼓点。糯米在石臼里愈发黏糯劲道,像极了经年累月的亲情。刚出锅的糍粑滚上金黄豆粉,烫得人直呵气也不肯撒手。那股热乎劲儿顺着喉咙暖到胃里,成了我漂泊异乡时,最贪恋的慰藉。

杀年猪则是另一种狂欢。天未亮透,男人们便搭起了手。随着一声高亢的嚎叫,年味儿彻底炸开了锅。猪肉被分割,一部分进了年夜饭的碗,另一部分被女人们用盐巴香料细细揉搓,灌进肠衣,挂在屋檐下风干。那一串串油光发亮的腊肠腊肉,在冬日暖阳下滴着油,随风摇晃。它们不只是食物,更是时间的凭证。正如那贴春联的习俗,相传源自本地一位古代贤士,以其独特笔体写下祈福对联以驱邪避灾。这份信仰,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顽强地贴在每一扇迎接春天的门扉上。

年三十的午后,阳光变得格外温柔,像一层金色的薄纱披在老屋的黛瓦上。崭新的春联映红了门扉,倒贴的“福”字寓意着福气已到。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戴着虎头帽、蹬着虎头鞋,在巷子里奔跑,手里攥着的“摔炮”一路噼里啪啦炸响,惊飞了枝头的寒雀。老人们坐在门口,皱纹笑得像盛开的菊花,目光慈爱地追随着我们的身影。那时不懂文化传承,只觉得这身打扮神气得很,仿佛能镇住一切邪祟。

年夜饭是一年最后的重头戏。八仙桌上,自家养的土鸡炖得酥烂,河里捞的鲜鱼清蒸上桌,菜园里的时蔬翠绿欲滴。一家人围坐,灯火可亲。长辈们端着酒杯,讲着祖辈如何落脚、家族经历风雨的老故事。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听得似懂非懂,只管埋头吃菜。文化的薪火,就在这一粥一饭间,悄无声息地传了下去。

堂哥的身影总是在这时格外清晰。那时他常年在外地打工,只有过年才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回来。进门第一件事,便是紧紧抱住年迈的父母,眼眶总是红的。他说,在外面漂泊越久,越是想念家里这口熟悉的味道。年夜饭上,他吃得比谁都香,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久违的温暖。饭后,他又变回了那个大男孩,带着小辈们在门口放“冲天炮”。看着他在烟火映照下舒展的眉头,我忽然明白,过年,不过是给漂泊的人一个回家的理由。

记忆里的冬夜,村口小河若遇极寒,便会结一层薄冰。我们胆大,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滑行,笑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如今气候变暖,冰面不再,但快乐并未褪色。近几年回去,见大家在河边放烟花,五彩光影倒映在水中,随波晃动,比当年还要梦幻。河水无言,却默默见证了南平乡村岁岁年年的变迁。

这些年,南平的年俗也在悄然改变。登门拜年之外,多了手机里的视频问候;腊味之外,电商带来的特色年货也上了餐桌。时代在前进,并未消解年的意义,反而让这份传承多了几分活力。

夜幕降临,烟花腾空,将村庄装点得如梦如幻。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嗑瓜子守岁,窗外寒风凛冽,屋内暖意融融。亲情宛如一条坚韧的纽带,紧紧维系着每一个人。

在南平过年,寻的是美食,更是亲情、乡情与文化之味。这味道如同一坛香醇美酒,在岁月的窖藏中愈发浓烈。此时正值盛夏,我在炎热中回望那片清凉的乡土,那抹年的温情足以抵御所有的浮躁与喧嚣。无论漂泊何方,只要忆起南平的年味,便能温暖整个灵魂,引领我回溯到那片充满爱与希望的故土,寻回生命的根与源。

作者:□傅 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