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我到济南参加省教育学院的培训。从闽北山城来,一路向北,空气干爽了许多,阳光却愈发烫人。到培训点的第三天,上了一整天课,晚上七点吃完饭,同屋的本地同事回宾馆刷手机,我揣着地图出了门——往趵突泉走。从宾馆过去不到一公里,拐两个弯就到。
闽北多山泉,我家门口那条溪,源头也是一眼活水。但闽北的泉是藏在深山里的,要顺着石阶往下走,要拨开灌木,听得见鸟鸣才看得见水。济南的泉不一样,它就长在城里,长在人家门口。趵突泉公园门口买票,八点进去,人比我想象得多——不是旅游团那种喧闹,是附近居民晚饭后溜达进来的那种多。
夜里的趵突泉和白天不一样。白天太阳大,三股水的轮廓清清楚楚,那是“看”。晚上灯打在水面上,水花反而模糊了,只能看见一片翻涌的白,在暖黄灯光下,像一锅正在烧开的水。我站在池边,想起闽北老家煮茶的陶壶——水要开了,壶盖会轻轻跳,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趵突泉的声音也是这样,不是尖锐的流水声,是一种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旁边一个拎着水瓶的老头也不拍照,就站着听。我凑过去听了会儿,那声音不像是水在冒,倒像是水在喘,一座泉在喘。
老舍1932年来过这里。他在齐鲁大学教书,离趵突泉步行可达。他写过《趵突泉的欣赏》,里面有句话我记了很多年:“永远那么纯洁,永远那么活泼,永远那么鲜明,冒,冒,冒,永不疲乏,永不退缩。”我这个闽北人读中学时就背过。那时候觉得,北方的泉真豪迈,不像我们山里的泉,细细的一线,要蹲下来才能掬到手里。
但老舍不知道后面的事。我来济南前特意查过:趵突泉最长一次停喷,926天。1999年3月到2001年9月,两年半。两年半里,三个泉眼一滴水都没冒。池子干了,底露了,石头被太阳晒白了,缝里长了青草。新闻里播“趵突泉今日停喷第×××天”,像在念一个亲人的病历。
第二天晚上,同事的济南亲家请吃饭。老先生年近六十,地道济南人,说小时候家就住在趵突泉边上。我提起那926天的停喷,他笑了笑,说记得见过泉水停喷,但那是他十来岁时候的事了。时间、天数,和他记忆里的对不上。也许他记的是另一回,也许记忆自己挪了位置。人的记忆不像数据,不标年月日,只留下一个干池子的印象,和那天太阳晒白了的石头。
我本想跟他核对数据,但他摆摆手,说:济南人其实不看重这个,看重的是泉水的永恒。永恒。这个词我那天晚上在池边没想过。我只想了“泉水还在冒”。但他说的是“永恒”。我这个外来人说“还在冒”,住在泉边的人说“永恒”。也许“还在冒”就是永恒的另一种说法:不是不停,是停了还会再来。不是永不疲乏,是疲乏过了,歇够了,又冒了。济南人看的不是某一刻的水花,是几十年、几辈子,它总在那儿。停了,他们会等。等它回来。
老舍写“永不疲乏”的时候,他不知道趵突泉后来会停926天。他不知道它“疲乏”过,而且疲乏了很久。如果他知道,他还会写“永不疲乏”吗?也许会。因为老舍看见的是“那一刻”的趵突泉——1932年的某个下午,水在冒,他在场,他信了。那一刻它是永不疲乏的。就像我们闽北人说“山不会老”,不是说山真的不会风化,是说它总在那儿,看着一代代人出生、长大、离开。
我把手伸进水里。凉的。不是冰,是凉。一种恰到好处的凉,像秋天早晨碰了一下闽北老屋的铁栏杆。济南今天气温三十五度,但泉水只有十八度。一年四季十八度。冬天外面零下五度,水是十八度;夏天外面三十五度,水还是十八度。十八度,不冷不热,像活着的温度。网上有人质疑这泉是假的,靠水泵喷涌。我没看见池底的管子,也不关心。这种怀疑本身比泉更让我在意——我们今天看见什么都要先问“真的假的”,是因为见过的假东西太多了。老舍不需要辟谣,1932年他站在池边,水在冒,他看见了,就信了。
九点多一些,我离开了公园。三股水还在灯下翻涌着,嗡嗡地响着。它不知道我要走了,也不在乎。它已经冒了几十万年,中间也偶尔停过,然后又冒了。它不记得停了多少天,济南人也不记得,是数据记得。走出公园门的时候,那个拎水瓶的老头在我前面,我赶上了他。他走得快,水瓶晃荡着。我问他,每天都来吗?他说自从年过六十免票后几乎每天都会来,看看泉水,也看看观泉的人。我想他不仅是来看泉、看人,更是来打个招呼。就像你每天晚上路过邻居家门口,看一眼灯亮着,打个招呼,就够了。
泉不知道自己永恒。人知道。而我们这些从远方来的人,不过是偶然撞见了一场持续了千百年的问候——就像闽北的山民,每天清晨推开木门,看一眼后山的云雾还在不在,然后安心地开始一天的生活。趵突泉之于济南人,大约也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