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顺昌榜山村的野径上,路极逼仄,蜿蜒如一条灰白的布带,随意丢在山间。两旁草木全然不顾行路之难,恣意探身,甚至带着几分蛮横,将天光挤得幽暗。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浓烈气息,深吸一口,仿佛连同这山千百年的沉默与故事,一并吸进了肺腑。
走得深了,便撞见那些野茶。它们不成片,三三两两散落在杂木林间:有的傍着巨石,有的嵌在山崖裂隙。高的已具树姿,枝干虬结;矮的伏在草丛,不细看几乎要错过。叶不算肥硕,边缘微呈锯齿,墨绿的底子上叶脉清晰如掌纹。伸手抚过,触感粗砺而坚实,带着一种倔强的凉意——那是山石与岁月共同打磨出的质地。
这便是榜山野茶。不同于茶园里那些受尽呵护、列队如兵的同类,它们是山林间的逸民,更是隐士,是在风霜雨雪里自生自灭的自由灵魂。饮朝露,餐云气,听鸟鸣风啸,每一片叶里,想必都浸透了榜山六百余年的月光与日晖。这般长出的茶,滋味该当如何?
思绪未定,已在一户茶农家中坐定。老屋掩映在树影里,灶膛柴火噼啪。主人是个寡言的汉子,脸上是与山、与茶一般无二的沉静。他不多话,只默默烫壶、投茶、冲泡。那撮其貌不扬的干茶在沸水中倏然舒展,还原成一片片灵动的深绿。香气随之升腾,瞬间盈满陋室。初闻清冽,带着山野兰菊的幽芬,仿佛将整座山林的清气都浓缩其中;再嗅,又透出一丝炒豆的暖香,或是老木的沉郁——那是烟火人间留下的温度。层次丰饶,捉摸不定,宛如一首先凭嗅觉聆听的无字山歌,唱的是山林野趣,也是岁月留痕。
茶汤清亮,呈琥珀色,盛在素白瓷盏里,漾着温润的光。轻呷一口,舌尖先触到一丝清柔的苦涩,如凉风掠过旷野,旋即化开。继而,一股甘洌绵长的甜意从舌根汩汩涌上。这甜不似糖水浅薄,而是携着山泉清气与根茎底蕴,久久不散。这先苦后甘的历程,竟暗合了某种人生况味——没有毫无来由的甘甜,所有的回甘,都必得经过一番苦涩的铺垫与酝酿。一杯落肚,五脏六腑似被山野清气涤荡,通体舒泰,口齿间只余空谷幽兰似的余香。
捧着瓷盏,望着窗外沉静的山影,忽觉这杯中野茶,与榜山村民何其相似。他们生于斯,长于斯,面容被山风刻出棱角,性子如山石般坚韧。他们拙于言辞,内里却自有乾坤。生命亦如这茶味:初尝质朴粗粝,细品方知人情醇厚。那甘,是邻里间的守望,是对土地的赤诚,是历经风霜后的从容。这茶,便是这方水土与这方人共同写就的无言诗——叶脉里流淌着山的骨气,茶汤中蕴含着人的性情。
归途,暮色四合,远山近树融作一片黛青。榜山村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暖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口中茶韵未消,我什么也未带走,既未折一枝茶树枝,也未带走一捧山土,只将这满口余甘与满怀清寂,悄悄装进了行囊。回望那片在夜色中愈发深沉的山林,我觉得,这便是最好的旅程了。它不是寻找,而是重逢——与一片茶叶的重逢,与一种生活的重逢,更是与那个被俗务遮蔽、渴望宁静的本心的重逢。这半叶藏着的韵味,足够我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反复咀嚼,细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