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十八岁那年从浦城富岭长滩村嫁到双田村。她娘家家境殷实,外曾祖父有一门好手艺,能挣些活钱,又极重视教育,竟让一个农村女孩在二十世纪初读完了小学——这在当时的乡间,可是顶呱呱的事。正是这点文化底子,让祖母一生明事理、有主见,从不糊涂。再加上心灵手巧、精明能干,她把一家老小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精明。说的不是小气,而是睿智。祖母口算心算极厉害,百以内的账目,我们兄妹几个都比不过她。改革开放后家境渐宽,她把节余的钱有计划地存入信用社。小时候我几次随她去取急用钱,她总能脱口报出定期、活期的利息,分毫不差,连储蓄员都啧啧称叹。农村大集体时,祖父、父母都是全劳力,她在家照看孙辈、操持家务、管家理财。1976年家里盖新房,前后历时一年多,亲戚朋友轮流来扛木头、挖地基、填土方、砌墙脚、锯木料、盖瓦片,一日三餐全靠她一人筹划,真是操碎了心。二十多年里,是她管着“鸡屁股”,按鸡蛋大小和下蛋先后分类,论个论斤分批卖掉,一角两角地攒,好让孙辈按时交上学费;是她当好“二传手”,父母把西瓜运到她胞弟家,再由她上富岭街摆摊,卖一分钱一块的白瓤西瓜、几分钱一斤的时令蔬菜,省下一分两分,好让孙辈春节添新衣穿新袜;是她变着花样出妙招,做香肠、腌腊肉、熏鱼干、腌咸菜,接待下乡吃派饭的干部工人、款待来访亲友,都能摆出“三行九碗”;是她巧借外力,用大米抵换居民户的粮证购回面粉面条,托熟人换粮票、攒肉票,买来白糖冰糖、目鱼皮鱼,让家里办酒席、正月请新亲时,桌上总有几个大菜硬菜;也是她“斤斤计较”,炸盒子糕、油麻糍前,总要用小铁盒子把山茶油量了又量,为省下一点点油而欢喜,使全家一年到头猪油、茶油不断档。
精干。祖母既是多面手,又是手艺人。寻常农家主妇会的她都会:做豆腐、打糍粑、擀蛋皮燕丸,搓汤圆、蒸年糕、包粽子,纳鞋底、做布鞋、打毛衣。别人不会的她也会,且是难度更大的:折麻、纺纱、织线、编扇子,量体、剪裁、缝衣裳,剪纸、绣花、搓灯芯,做包子、蒸千层糕,酿米酒、制红茶,还能孵小鸡小鸭小鹅。儿时印象最深的,是陪祖母织麻线。老宅狭小,摆不开阵势,她每次都要把纺车等一应工具,搬到本村周天赐家门口的屋檐下。麻线一次可织四五根,纺车搁在一头,祖母端坐车旁,既是纺织员,又是指挥员,还兼着孙辈的看护员。我们兄妹争着帮衬,她便安排我们站在离纺车十来米远的另一头,每根麻线上挂一只木制的“老鼠子”,一人管一只。纺车摇动,几根麻线交替着慢慢成形,“老鼠子”也一步步往前挪;约莫二十分钟,挪到纺车跟前,这根线便织成了。
精细。祖母一生省吃俭用,总舍不得吃好的、穿好的,对孙辈却关怀备至。筹办我的婚礼时,她不知花了多少心血:从打造家具、择定日子,到邀请亲友、划算酒席菜肴,事事及早谋划,心细如发,生怕有半点闪失。单说剪纸,乡邻都夸她眼力好、刀工细、构图美。为给孙儿的婚礼多添几分喜庆,她花了半个多月,精心剪出几十幅作品:方的圆的、长的短的,大小各异的双喜字,还有人物故事、花鸟鱼虫各样窗花贴花。一刀一剪都是满满的祝福,幅幅栩栩如生,且寓意吉祥。后来几个弟妹结婚,也都用上了祖母的剪纸,我的爱人至今还珍藏着几幅。每当大家谈起祖母剪窗花、把鸡蛋分类管理、亲戚间鸡鸭鱼肉往来都要过一过秤这些往事,无不夸她是个能把苦日子过出花样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