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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中秋往事

我第一次见识中秋拜月,是在读小学三年级时。那年巷口新搬来一户莆田人家,中秋供品多得连八仙桌都放不下,只好启用只有宴客才用得上的大圆桌。

香气几乎引来半个村子的狗,在桌下久久徘徊,怎么吆喝都不肯散去。那个插着猪尾巴的大猪头,紧闭双眼,唇角微翘,仿佛在嘲笑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又似闭目遐思,沉浸在即将见到嫦娥的欢乐里。长大后我才知道,猪头插上尾巴,代表主人家最虔诚的祈愿——祈愿往后每一件事都有头有尾,像中秋的月那样圆满。

烛光中的月饼和时令水果锁住了我的目光。我心里有多惦记它们,就有多羡慕月神。我甚至在心里祷告:嫦娥啊嫦娥,你快快现身,送我一块月饼吧!又想,我若是嫦娥,有此等美味,早下凡了,还窝在月宫里干吗?

物质匮乏时期,月饼是稀罕物,中秋也因此成了我最盼望的节日。每逢中秋,我不敢奢望母亲动用珍贵的粮票、肉票做月饼让我吃个够,只能盼她早点分月饼,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一小块也知足。

我家的月饼最多分五份:大的给爷爷,其余四份等量,我们四个兄弟姐妹一人一份。爷爷过世后,便成了四等份。我曾问母亲:“你和爸爸怎么不吃?”母亲笑笑说,大人不爱吃,或者说她在去出诊的人家吃过了。我又问:“爷爷也是大人,怎么就爱吃呢?”母亲说,爷爷年逾古稀且身有残疾,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今年的月饼明年不一定有机会吃;你们来日方长,将来日子好了,想吃什么都有。

懵懂的我似懂非懂,对月饼的钟爱却一点儿不减。每次拿到月饼,我总小心翼翼捧在胸前,小口小口地啃,好把那点幸福时光无限延长。吃完后连粘在指缝间的碎末也不放过,像只打理皮毛的猫儿,舔个没完。

中秋前,松溪有给嫁出去的女儿、姐妹送月饼的习俗。偶尔我也会受差遣去姑姑家送月饼,这是个美差,不仅能蹭到好菜,还能带回一块回赠的月饼。临行前母亲总要千叮咛万嘱咐:去送月饼也是去做客,桌上的好菜不能随便伸筷子,只有主人布菜时才能吃一点。

面对佳肴却不能大快朵颐,对一个食欲旺盛的孩子简直是酷刑。一次我实在抵不住肉的诱惑,趁别人埋头扒饭,飞快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随即低下头细品,不敢再张嘴,生怕被人发现,直到吃完饭跑出屋外,找个没人的地方吐出那块早已寡淡无味的骨头,才如释重负。那一次,我深深体会到了“做客”的艰难。

俗话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松溪祖墩乡刘源村的中秋习俗就与众不同:头一年家有喜事的人家,来年中秋要置办茶点流水席,吃不完还可以兜着走,来吃的人越多,主人越高兴。对孩子来说,这是囤积零食的好机会,一天下来走东家串西家,个个肚皮滚圆,满载而归,省着吃能吃上小半年。

如今,人们的日常饭菜比我们这代人过任何一个中秋都丰盛,仿佛日日过节。月饼衍生出种种口味,让人挑花眼,但我依然喜欢那最具传统味道的一种,那里面包裹着童年的味道,也包裹着淡淡的乡愁和浓浓的亲情。

随着乡村人口减少、城市化加快,许多富有人情味的风俗正在消失或被同化,只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但毋庸置疑,它们曾留下最美好的记忆。

作者:□丁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