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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大山、长在闽北林区,对山林有种刻进骨子里的感情。大山神秘而有灵性,一草一木、一土一石,莽莽原始林,还有那艳红动人的红菇,都是独属山林的珍贵。
立秋过后,便是采菇时节。今年雨水丰沛,几场闷热暑雨落下,野菇争相破土。当红紫相间的红菇悄悄撑开菌伞,便是大山最动人的秋色。
为寻未开伞的上品红菇,我随采菇人背竹篮、揣柴刀手电、拄探路木杖,趁夜进山。雨后林间空气清冽,草木香混着黄土气,腐叶与野花淡香扑面,正是闽北秋天的味道。
小道蜿蜒,露珠缀叶。穿密林时脚步惊鸟,几声脆鸣后,山更幽深。同行人忽停步低声:“有红菇。”我屏息拨开枯叶,几朵小红菇半掩其间,像“犹抱琵琶半遮面”,叫人不忍惊扰。
采收季里,村里广播总放“红杆杆,白伞伞,吃了躺板板”的警告。可懂山的人照样进山——红菇是珍馐,煮汤清甜,配菜则汤色殷红,一口下去,全是化不开的乡愁。
野菌可食者多,剧毒者也不少。红菇、牛肝菌、奶菇、梨菇、木炭菇、茅草菇、鸡枞……山人熟识的山珍里,最惹喜的还是红菇:幽暗林下,艳红菌身像一簇小火苗,是菇中上品。
至今红菇无法人工栽培。它极挑环境,须与山毛榉科等常绿阔叶树形成外生菌根;枯枝落叶积成腐殖层,遮光、保温、保湿又通风,方养得出它。
采菇大有学问。同一座山,这片丛生、隔壁绝收;红菇认地,有菌丝的年年来,无菌丝的永不生。好地块是采菇人默守的秘密,祖辈循旧迹而来,也护菌丝、护山林,留来年一茬收成。
这营生又苦又险:蚁咬蛇袭、摔碰是常事。采菇人凌晨摸黑进山,一来趁菌蕾未开伞,二来不愿被人窥了产地。老把式借微光凭直觉找菇,埋在腐叶下的蛋大菇蕾才是最佳;伞一撑,价便跌。
我也跟友进山,路陡叶厚,一脚陷进腐殖层拔不出;花蚊子闻汗成群,叮出大包,痒上数日。背篮满归,里头还混着假红菇和毒菌,得请行家分拣:上看紫黑微红、背呈淡黑蓝者为上;闻有清甜、嚼之味甜者佳;未开伞者最优。
红菇食疗有名。闽地女子坐月子,用红菇炖土鸡:茶油爆姜母,炒鸡块,淋红酒,砂煲慢煨,临了连泡菇水一同焖两分钟。汤色艳红,民间谓补血活血、恢复体能。
酒席上红菇必在场,讨个喜庆;也有人泡红菇茶,干菇入杯,沸水冲开,一盅红汤里,尽是人间闲味。
如今养生风兴,红菇价高货缺。利之所驱,未冒头就被拔、菌蕾被整株起、落叶被翻烂,“一窝端”伤了菌丝,产量连年下滑。
好在更多人醒过来:保阔叶林、封山育菌、不采嫩菇、不乱翻落叶、按节律采收。林业部门建菌种资源库、搞培训、推烘干工艺,把林下经济做成乡村振兴的亮色。
红菇还不能人工种,但人已未雨绸缪。愿同心护山,留这一抹山野艳红——让红菇生生不息,让乡亲日子,如红菇一般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