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1月04日
第6版:

严洋水库

读小学时,学校组织过一次春游,目的地是严洋水库。

学校离水库很远,当年没有车辆接送,往返靠双脚,光路上就耗费了三个多小时,孩子没有几个叫苦的,反而因为第一次在山里看到那么大的水面,都十分好奇、激动。也是第一次和同学们在外野炊,虽说家里带来的多数以青菜为主,可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满嘴留香。对于水库倒没什么特别的记忆,大伙都惊叹喊道:“哇,这么宽阔的河!”的确够大的,是家门前那条小溪的几十倍。老师告诉我们这不是河,是水库,把河拦起来变成了水库。水库水深,老师不许我们靠得太近,只带着我们到水库大坝上看了一会儿,便在水库边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开始野炊。

炊具是老师带来的,米菜是同学们家里带来的,山边有泉水可拿来煮饭烧菜。开饭时,我们一边吃饭,一边听老师讲水库的来历。听到老师讲我们的爸爸都曾到过这里修建水库,一位男生突然喊出来:“水库是我爸爸做的,太厉害了!”每一位同学脸上也同时流露出自豪的笑容。“水库是爸爸做的”也成了同学们好几天的话题。

严洋水库坐落于光泽双坑村下严洋自然村,村民因建水库都搬迁到镇区。水库水位低的时候,村民房屋的地基便全部露出来,地基是用块石或鹅卵石砌成的。尽管村庄高低不平,但可以看出来,房屋建得并不散乱,而是错落有致。水库被群山包围着,库里的水就是从山上汇流下来的泉水,水质清冽甘甜,山上多天然阔叶林,植被完好,即使暴雨,山上流下的水清澈依旧。水质好,水库里的鱼自然也好,吸引了不少垂钓爱好者。我有段时间爱上钓鱼,经常来水库,因垂钓的环境好,一坐就是一整天,呼吸最新鲜的空气,看最清澈的水面,钓最好的鱼,实为人生最美的享受。

因为水库地势高,水库主要用于灌溉,方圆几十公里内几千亩稻田用水便来自这座水库。后来有抽水机械,加上水利设施不断修建,水库的灌溉功能逐渐减弱。随着水电兴起,水库下方建起了三座发电站,继续发挥它的作用。

“水库是爸爸做的”,这句话一直深深地印在脑海里。我找到几位当年参与建水库的老人,每一个人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那是我们用命建的”,我当初是不理解的,但了解后不觉泪流满面。

水库是1974年开始兴建,1976年建成。两年时间,征用了上万村民劳动力。当年没有钩机、铲车,连运石块泥土的拖拉机都没有,全靠人们拿着锄头挖、用肩膀挑、用板车拉,硬生生地建起一座高36米、长126米的土石大坝,水库容量624万立方米,面积一千多亩。那时,所有参与建设水库的工人都是本县的农民,每次每个村指派十几个壮年男子,每个要在工地上干满两个月,再轮换一批。附近村庄的男劳力,几乎没有不被调用到这里的。因为山高路远,做工的人吃住都在工地,伙食差不说,米和睡觉的被絮都要从自己家里带来;住的工棚极为简陋,下雨不遮漏,天晴不避暑,天热蚊虫咬,天寒霜风冻。工地配有赤脚医生,但药品不全,平常都靠自家带点艾叶煮汤喝,来抵御风寒湿气。工地没有发放劳务工资,每天和留村在家的村民一样按出工记微薄的工分,年底组里再累计分红。但不知为什么,那个年代那种工作生活条件,竟然没有一个不服从的,没有一个轻易旷工,连轻伤都只是简易处理后,继续上工。据说,工地也偶有发生安全事故,但工地从没停工过。一个人在工地上干完两个月,没有不脱层皮的,老人叹息着:回家后几个月都会做梦,有人会梦到自己回不来了。那两年,在水库工地干活,是搏命也是奉献。

我不得不敬佩我们的先辈们,他们身上那坚韧不拔、顽强无畏的品质,越是在艰苦的岁月,展现得越突显。

那些年,“人定胜天”成为人们的信仰,那是一份荣耀一种责任。而我现在想起“水库是爸爸做的”这句话,却再也没有幼时那份骄傲与自豪。每一次来到水库边,望着静静的水面,内心却无法平静。不能不想象那千百号村民赤膊赤脚、挥汗如雨的劳动场景。我们的民族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他们用最朴实方式创造了无数惊天地、泣鬼神的奇迹。也许他们的生命卑微,但他们的故事足够精彩,他们的品格足够坚毅,他们的精神足够伟大!这些建筑已经成为民族精神的象征,历经五千年的风风雨雨,依然不息地烛照中华儿女。

也许在现在人眼里,严洋水库算不上什么大工程,在水库序列里,它只是一个小乙型水库,这样的水库在中国微乎其微。但我面对它时,不敢有丝毫的不屑,它耸立在心头,越发厚重……

作者:□邓漠涛
2024-01-04 □邓漠涛 2 2 闽北日报 content_101462.html 1 严洋水库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