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有缘，在初春拂晓的迷雾中仰望雁门关，顶着盛夏漫天飞舞的黄沙游览嘉峪关，也曾在凛若秋霜里登临剑门关，还在一个寒风烈烈的冬夜拜访山海关。

然而今天，我是奔着边塞诗人鲍照这首诗而来的：古驿旧名杉，烟光锁翠岚；夜来风景好，宿处是江南。

雄关，不仅塞外北陲有，赤色南国的福建，同样也不乏其例。当路边几匹栩栩如生的骏马雕像一闪而过，我知道，马止处，杉关就在前方。

位于闽赣边境，距光泽县止马镇约3公里的杉关，始建于唐广明元年（公元880年），自古有这样一个说法：“闽之有仙霞、杉关，犹秦之有潼关、临晋，蜀之有剑阁、瞿塘也。一或失守，闽不可保矣。”《八闽通志》记载：“由入闽，从杉关。”可见其地理位置之重要。

来到杉关，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北边的古建筑群，只见重檐脊顶，斗拱交错，有的像搏击长空的猎鹰，有的像展翅待飞的凤凰，它们临风顾盼，像是急切等待远方客人的到来。主楼用鹅卵石砌成一人多高的基座，一楼正面有半圆拱形门，门楣上方悬挂着“闽赣雄关”牌匾。墙体正面不开窗，雄厚方正，巍然耸立，好似隐藏着无穷无尽的奥秘。

南边由方石砌成城墙，上筑堞垛，居高临下，供瞭望射击。抬头仰望，“闽西第壹关”几个大字赫然在目。古道穿过关门连接闽赣，后因修筑公路，原有城楼被拆毁，“杉关”石刻依然镶嵌在关墙上。在关楼遗址旁边，建有华表形状的路牌一座，左刻“福建”，右刻“江西”，它静静伫立，向人们诉说着省界之间的悠悠往事。

我们顺着南边石砌蹬道，穿过一座关门，只见古朴的城墙随着杉岭陡峭山势跌宕伸展，如同一条韬光养晦的巨龙，静卧在山林之间。长方形的褐色条石，或长满青苔，或被爬山虎覆盖，枯瘦的苇草，在石缝间随风摇曳，酷似战将钢盔上的翎毛，给山岩峭壁增添几分沧桑。

扶着一米多高的墙垛，我铆足劲往上攀登。韩世忠、陈友谅、袁崇焕、邓茂七、郑成功……古代金戈铁马的战争场面浮现在眼前。触摸着褐灰色的斑驳砖石，我仿佛嗅到一股股硝烟的味道——这浑厚凝重的砖石里，一定蕴藏着什么——莫不是闽赣先民不屈的灵魂吧？！

杉关一隅，层楼叠榭，丹楹刻桷——那是大寨寺巡检司。据说，最多时，这里曾驻扎两千余人。“表裏江闽”“瓯闽西户”的石匾，证明此地“天险可凭、有恃无恐”。门前的骑兵青铜雕塑，上身着盔甲，肩披战袍，左手持缰绳，右手握长矛，面色冷峻，恍惚中，我被拉回时光的隧道。

我慢慢走着，沿途有风景，身后有阳光。侧耳细听，演武场上，号角连营，戎马倥偬；关墙垛边，呼声震地，旌戟排空；市井街坊，商贾踵趾，络绎于途；长巷深处，农妇吆喝，贩夫叫卖之声不绝于耳；飞鸢学堂，朱熹教诲余音缭绕：“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可谓远矣……”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杉关，名气比不上曲折奇崛的雁门关，气势不如雄浑壮阔的嘉峪关，声望无法媲美刀削斧劈的剑门关，身姿稍逊虎踞龙盘的山海关。但要论辈分，“永固金瓯”的千年关史，比它们大多来得更加久远悠长。无论闽越王从闽发兵中原经由杉关，协助刘邦打败秦军，建立汉朝，还是汉武帝发兵闽越国，从杉关攻入，将八闽纳入大一统版图，期间，多少金戈铁骑在此枕戈寝甲，多少仁人志士在此挥斥方遒。即使如此，杉关始终拥有朴实低调、沉稳自持的气质，这让它在浓云迷雾遮蔽的漫长时空里，从不迷失自己。

由于地处闽赣锁钥，南北要冲，杉关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山脚下，“杉关红军战场遗址”八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1932年10月，朱德号令红一军团十二军的一部由黎川出发，夺取杉关，就此打通中央红军和闽北红军之间的联系，点燃了光泽革命之火。烽火岁月，朱德常激励身边的同志，人生有起有落，革命事业不可能顺风顺水，一时的艰难，不代表一辈子都艰难。作为司令员，每次出征，他都请求：如有需要，我愿意做一名“探路先锋”。

如雨马蹄，如雷呐喊，如注热血，已随烟尘飘散远去，留下的，是“寄怀楚水吴山外，得意唐诗晋帖间”的闲舒意境，和“一枝一叶总关情”的祥和氛围。

1999年3月25日，时任福建省委副书记的习近平同志，在杉关南边关墙城垛上，亲手种下一棵樟树。如今，这里满眼绿意，光泽成为全国最绿的城市之一，生态效益辐射闽赣和东南区域。

此时，正值盛夏，杉关四周，树影婆娑，龙井之泉细流汩汩，珍树园内凉风习习。

夕阳西下，阵雨过后，天空氤氲着层层迷雾，构成一幅飘逸淡雅的水墨画。不远处，养殖基地的鸡农正在忙碌着，清脆的白羽肉鸡啼鸣声从耳边掠过。不久，夜色弥漫，擂茶飘香，杉关变得愈加恬静宁谧，醇厚隽永。怪不得，当年鲍照坐拥杉岭密林、古驿关道，环顾烟光翠岚、霁风朗月，忍不住咏出“夜来风景好，宿处是江南”的千古佳句。

不羡潼关、临晋之名，不慕剑阁、瞿塘之誉——杉关是历经凄风苦雨的一道厚重伫立，是穿越千年风霜的一曲低吟浅唱——它已然从偌大一个僻静山野，化作众人心中永不相忘的故乡。

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市县、全国森林康养基地试点建设县、全国农业科技现代化先行县……烟光锁翠岚，古驿是杉关。曾经的“省尾”，已经被一块块金字招牌所代替。圣农集团的入驻，让大山里的一只只“金凤凰”，正化作光明大道上的探路先锋，引领我们向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