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2月08日
第6版:

过年荸荠香

春节临近。天气渐冷。小镇集市已散,看着一位大爷穿梭小巷卖荸荠,不由得想起儿时我和母亲担着荸荠赶集卖钱过年的记忆。

荸荠又叫“马蹄”,它清肺化痰,生津泻火。

20世纪70年代,农村物资匮乏,每到腊月,各家都忙着备年货。母亲在节前总会买一篮子荸荠,把它置在竹篮里,吊在屋梁上,等正月用来待客。

有一年春节,我和哥哥天天都偷吃,待拜年的客人来了,那个篮子已经空了,事后哥哥和我都被爸爸教育了。那个年代很多水果多是难买到的,普通家庭也买不起。因而吃几个雪白的荸荠已经很知足了。

荸荠是一种比较野的植物,长在较深的田里或者是常被水淹的低洼地里。小时候每到荸荠收获的季节,我和哥哥经常跟着小伙伴们一起去生产队的地里“挖”荸荠。荸荠有细长的匍匐根状茎,在匍匐根状茎的顶端生块茎,与土豆、山药等食物一样都是长在地里土层下的。挖荸荠绝对不能用铁锹、锄头之类的农具,只能是赤脚下田用手挖,因而在我们当地“挖”荸荠不叫挖,叫“起”荸荠,就是将双手插进烂泥田的泥沼里,一个一个地拔起。刚从田里刨出的荸荠,黏着很多潮湿的泥巴,黑黑的外表像锈迹斑斑的陈年古董。荸荠形状圆圆的,但它的圆是不规则的圆。扁扁的荸荠有点像马儿的蹄子,因此它还有一个俗名叫“马蹄”。运气好的时候,挖荸荠时还能从烂泥田里扒出泥鳅、黄鳝、田螺之类的东西,顺便就可以打打牙祭了。我们一帮小屁孩,在大人走过之后的烂泥田里用脚踩,总有落下的荸荠被我们扫荡。之后我们顾不得刺骨的冰水,将荸荠洗干净,用牙齿啃掉皮,一口咬下去,那脆嫩、鲜甜、可口的滋味,现在回想起来依然感觉那么地特别。

到了农村实行分田到户,我家从分到的七亩责任田里划出两亩种了荸荠,全家七口人过年,就等着这些荸荠能卖个好价钱呢。母亲说如果这些荸荠没卖到好价钱,家里就没有钱置年货,你和哥哥添新衣就更别想了。记得那年我11岁,当地种荸荠的农户特别多,荸荠滞销。小年这天,家家户户已开始扫尘迎年了。我家荸荠多半还躺在地里。爸爸妈妈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当晚妈妈和爸爸商量好,明天是镇上赶集日,爸爸和哥哥仍然去地里“起”荸荠,妈妈和我担荸荠去埔上赶集找销路。

万事不遂人心愿,当晚天空零零星星飘起了雪花,父亲看看天,犹豫了一会,自言自语说:“雪要下大了,不好上路,咋办呢?”母亲想都没想坚定地说:“明天下刀子,也必须去埔上赶大集,要不咋过年!”纷纷扬扬的雪在夜里一直下着,鸡叫三遍,母亲叫醒我,匆忙地吃了一大碗盐水炒饭,就分别一人挑着一担荸荠出发了。身高不到一米六的母亲,肩上的担子不少于100斤,我身上的担子也有30多斤。俗话说在家千般好,出门时时难。天才微亮,雪花覆盖着道路,气温极低,马路上人烟稀少,没有汽笛声,只有我和妈妈挑着担子“嘎吱嘎吱”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路程才走到一半,我感觉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腰酸肩疼,那种难受的滋味无以言表。从我居住的村庄到埔上镇约十五公里。正常情况下,走一个半小时能到。可因迎风,雪花扑面,地上一层积雪每行走一步都很吃力,走一阵休息一会,挑着30余斤担子的我累得气喘吁吁,走在前面的母亲,走一会停下来等我一会。当我们千辛万苦赶到集市,已迟到了约两个小时,集市里车水马龙,从四面八方来赶集的人们,冒着风雪,挤满了集市。别提找不到摊位,我们挑着沉重的担子根本就挤不进去。只能在集市的外围过道边找个位置摆摊。

集市里溢满浓浓的年味,有卖年画、卖春联、卖窗花、卖灯笼的,还有卖糕点药薯、栗子枣子的……集市里的摊位一眼望不到头,吆喝声一声比一声响亮,离我摊位不远的对面是卖豆浆油条的。“焦香的油条,两毛钱一根。”吆喝声,呐喊声,声声震耳,热闹非凡。雪还在下着,我冷得搓手跺脚,可我的荸荠摊前冷冷清清,问津的人不多,荸荠没卖出几斤。心里焦急万分,肚子早已饿得咕咕作响。眼看着美食,嘴里馋得直流口水。母亲看透了我的心思,买了一根油条和一碗豆浆。她轻轻咪了一小口豆浆,没舍得吃全给了我。喝着豆浆就着油条,一股热流涌入心房,我期待我的荸荠早一点卖掉。

晌午已过,雪仍在下着,赶集的人渐渐散去。眼看着两担荸荠没卖出几斤,我心里着急得不行,胡思乱想着卖不完咋办?这时一中年女人走过来,她手指着装荸荠的大筐目光瞅着妈妈问道:“大姐,这荸荠什么价?”

“一毛五一斤……富屯荸荠,粒大果肉饱满,你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母亲见有人打招呼,精神振奋。尝过之后,中年女人还价:“我买80斤。一毛二一斤卖不?你得送到我家里去。我家就在集市东头火车站家属区。”母亲心想,晌午已过,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少,再不卖真的要挑回家去了,于是成交。

中年妇女在前头领路,我们挑着担子向火车站她家的方向走去,一路边走边聊。中年女人说:她是车站的家属工,上班之余做点小生意补贴家用。经常在车站候车室或旅客列车停靠站点的时候抢时间卖点东西。她告诉妈妈,荸荠好吃但要削了皮才好卖。特别是在候车厅和车厢上,旅客都爱买现成削好皮的……

眼看时间不早了,母亲将还剩下的30余斤荸荠又挑在肩上。返程途中,我们踏着积雪到沿途的村庄走村串户一路叫卖。此刻雪停了,阳光从厚厚的云层穿透出来,洒向大地。跟在妈妈后面,我拉起嗓门大声吆喝“富屯荸荠,果肉饱满。又大又甜……”我的嗓音吸引了众人。终于在返程的路上把剩下的荸荠全都卖了。

转眼又逢过年,此时此刻40多年前和母亲一起赶集卖荸荠的一幕幕,如电影般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作者:□任开旺
2024-02-08 □任开旺 2 2 闽北日报 content_103219.html 1 过年荸荠香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