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老家,我都要去老房子里转转。说是老房子,其实它不算老,只有三十多年。老房子为两层楼的砖木结构。近几年,家人先后在城里定居,偶尔回家打开窗户,通通风,打扫房屋,晒晒家什。
有一次寻找东西,无意中在老式衣柜上发现一台收音机。这台收音机唤起我尘封已久的记忆……
我的老家,在闽北的一个普通的小村庄。村子不大,房子也不多,小小的我掰着小手指都数得过来。那时,收音机是奢侈品,村里只有一户人家买了一台收音机,是我邻居家买的。那时收音机还是上电池的。其实,对村里绝大多数人来说,有没有收音机无所谓,哪有闲情逸致坐下来听。乡下的早晨,大人们起得特别早。每天,大人们起早摸黑,没得半点空闲。村里的妇女们天矇矇亮到河边洗衣服,做好一天的饭,中午拾猪草,晚上切猪食,烧猪泔。有时,连夜洗衣服。男人们大清早挑井水、劈柴,中午上山打柴,傍晚侍弄菜地。吃过早饭,生产队队长扯着大嗓子从村头走到村尾分配任务,喊出工,日到头顶才收工。午饭过后,稍作休息,随着队长“出工”的叫声,又得下地。傍晚,队长一声“收工喽”,一天的劳作才算落下帷幕。
邻居家的妇女不要参加集体劳动,一天到晚不断调换频道。收音机传来的声音,吸引村里一大堆小孩,她家自然而然成为村里聚集地。有一次傍晚,邻居家传来“现在是北京时间20点整”。“关小点声,别让隔壁人听到。”邻居大人小声地吩咐小孩道。
也许那话刺激了母亲。元宵后的第一个圩日,母亲进城买来2头小猪崽。那年年关,除上缴一头猪外,母亲咬咬牙,卖掉预留过年吃的那头猪,用卖猪的钱加上家里一年攒的积蓄,从城里买来一台收音机。那时的收音机有天线,只有两个开关,一个是调频道,一个是调声音。“年三十夜的火,正月半的灯”。那年除夕守岁,“老虎灶”的灶坑燃烧岁柴。全家人围坐在炭火旁,剥着橘子,啃着瓜子、花生,吃着糖果……听着收音机,过了个别致的新年。
有了收音机,母亲多了一样事情。每天从房间,抱出收音机,放在有靠背椅的凳子上,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反复擦。外出劳动,又得把收音机放进房间。母亲爱听戏曲类节目,什么京剧、越剧、黄梅戏、评剧、豫剧等,一听就知道是哪种戏曲,更神奇的是知道哪种乐器伴奏,有时咿咿呀呀哼上几句。早晚做饭时间,母亲一边敲响锅碗瓢盆交响曲,一边听收音机。有人路过,母亲会热情招呼,搬出凳子,叫他们过来听。
我们小孩是听不来戏曲的。一次中午,我禁不住诱惑,趁母亲不在家,调选频道,听到嗓音独特,节奏快,富有激情的单田芳评书,一下给迷住了。从此渐渐地迷上了单田芳评书。每天中午,一放下书包,我就急忙调频道,收听单田芳评书。从《三国演义》到《水浒》,从《隋唐演义》到《说岳》再到《大明英烈传》,单田芳的评书伴随着我度过童年、少年。最急的是每当故事到高潮时,来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当然,还有一个节目也是我爱听的,那就是“小喇叭”节目。我至今记得节目开始是:“嗒嘀嗒、嗒嘀嗒、嗒嘀嗒——嗒——滴……小朋友,小喇叭节目开始广播啦!”
后来,村里分田到户。母亲可以抽出更多时间听曲。不管什么戏曲,母亲都爱听。母亲常把戏曲搬入生活,爱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甚至爱用戏曲的故事教育我们小孩做人、做事。现在回想起来,也许这就是母亲爱听戏曲的原因吧。
随着村里第一台电视的出现,收音机悄悄地退出舞台,曾经时尚的老式收音机成了古董。然而,母亲对它,仍情有独钟,不舍得扔掉,一直保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