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39岁的邵雍和父亲从共城迁居到洛阳。
邵雍很穷,没有“进士出身”的名头,如果搁在明清,他就是乡里穷得揭不开锅的蒲松龄。宋朝人不看出身,看德行与实力。
邵雍到洛阳的时光,许多城中寺院、农村庙宇被开辟出一些空间用于私人绛帐授徒,寺庙兼容了校舍的功能,也有一些富足的学者直接开馆聚徒。洛阳城到处都是“培训机构”,城乡百姓到处在找好老师。
实力决定财力。被二程称为“振古之豪杰”的邵雍到了洛阳,迅速拉高了洛阳的整体教育水平。“无贵贱少长,一接以诚,故贤者悦其德,不贤者服其化,一时洛中人才特盛,而忠厚之风闻天下”。
邵雍极高的教学水平并没有和富足的生活相匹配,他仍然很穷,娶不起老婆。皇祐五年(1053),43岁的他才娶学生王允修的妹妹为妻。“贫不能娶,乃由太傅张穆之为之备聘礼”,连聘礼都是太傅张穆之准备的。
邵雍一直依靠洛阳的天宫寺讲学授业,居住条件简陋,更没有工作室或书院。嘉祐七年(1062),王宣徽担任西京(洛阳)留守,看到邵雍的住处很简陋,就出钱出力,帮他在天宫寺旁的天津桥南,买了一块田宅,修筑了三十间房屋给邵雍居住。邵雍写诗答谢:“嘉祐壬寅岁,新巢始孱功。正分道德里,更近帝王宫。槛仰端门峻,轩迎两观雄。……无才济天下,有分乐年丰。”邵雍自己动手,按时令耕种收割,衣食无忧,他给自己的园宅取名“安乐窝”,自称“安乐先生”。
过了多年,王安石变法,国家政策调整,对官田、官宅有明确规定,不允许地方官员为私人搭建、赠送房产。邵雍的宅田被划为官田。
邵雍可能再一次面临无法安居的窘境了。
宰相级别的司马光、富弼和洛阳一把手王拱辰等人说,如果先生的宅子被他人占据了,是我们的耻辱。“使先生之宅他人居之,吾辈蒙耻矣”。于是,司马光、富弼和王拱辰等倡导者及一些高官、门生共20多位参与者一起出资为邵雍买下田宅。安乐窝真正地成为邵雍的私产。如果从产权证上看,邵雍的安乐窝仍然归司马光、富弼、王拱辰名下。“邵康节居洛阳,宅契司马温公户名,园契富郑公户名,庄契王郎中户名”,房屋的产权署名司马光;花园的产权署名富弼;庄园的产权署名王拱辰。当然,司马光等三人是不会向邵雍讨回房产的,他们只是用他们的财力来共同反哺文化。邵雍写诗答谢:“七千来步平流水,二十余家争出钱。”七千来步的面积,还有园林中平静和缓的流水,这些,是二十多个人争相出钱购买的啊!
一天,司马光穿着深衣,从崇德寺书局散步到洛水堤上。经安乐窝时,他和邵雍开了个玩笑,让人以程秀才之名前去敲邵雍之门说要拜访。邵雍出门迎接,居然是司马光。此次拜访,互有写诗,其中司马光的一首为:
拜表归来抵寺居,解鞍纵马罢传呼。
紫衣金带尽脱去,便是林间一野夫。
司马光朝廷归来,堂堂的宋王朝宰相脱去紫衣金带,就是一位农夫了。邵雍依韵和诗:
冠带纷华塞九衢,声名相轧在前呼。
独君都不将为事,始信人间有丈夫。
邵雍赞叹卸下冠盖,安然隐退的司马光为“丈夫”。
如果邵雍仅仅限于达官贵人的朋友圈,就可能成为不接地气、脱离群众的专家。真正的专家,行的是“日常之道”。
和煦的春日或温暖的秋日,邵雍就会乘坐黄牛拉的小车出行。听说邵雍要来,“无老少妇女良贱”,不论老人、孩子、女子、良人、普通从业者,都立在门前等邵雍。如果有家庭矛盾并好长时间解决不了的,他们就来到邵雍的车前,请邵雍定夺,“先生逐一为分别之,人人皆得其欢心”,结果是每个人都非常开心,把清官难断的家务事都处理得和和美美,把社会矛盾扼杀于家庭邻里之间,邵雍成了百姓的贴心人,默默地改变了一座城市的精神风貌。后来,即使是洛阳的幼童、厮隶,只要一听到邵雍的黄牛车声,也都赶来迎接,亲切地说:我家的先生来了。他们还想方设法让邵雍能在家里住上一两天。于是,他们特别为先生准备了住处,称“行窝”。“别作屋如雍所居,以候其至,名曰‘行窝’”。
据说,洛阳城,邵雍的“行窝”有20多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