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是武夷山水养出来的孩子。雨点一落,她能倚栏而唱“落雨仔 落迷迷 拿把伞仔接姐姐”(武夷民歌《落雨仔》)。
秀秀是美的。不是上海女郎那样的时髦,没有川渝姑娘那样的直爽,她的美是细水长流般的,有一种亲和力,不必经由言语。像是某天清晨你推开对着翠山的一扇窗,扑面而来的微润的雾气,那就是秀秀。
秀秀从小最亲近的就是山和水。自能听懂大人言,就了解了传说。自能落地走路,就学会了爬山。她的睡前故事里有的不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也不是勇敢的小裁缝,是玉女与大王隔着铁板怪的遥遥相望,是幔亭山顶的仙人设席、仙乐飘飘。“那勇敢的大王带领武夷山百姓疏通了河道,制伏了水患。天上的玉女驾云出游的时候被武夷的美景所吸引并下凡与大王相爱。邪恶的铁板怪将此事禀告天皇,天皇震怒,执意要玉女回到天界,玉女不从。铁板怪将两人点化为石,为了讨好玉皇,他将自己也变成石头,横在大王与玉女之间,日夜监视着他们……”每每听到此处,秀秀既气愤又伤感,恨自己生不出翅膀,做不了那可替玉女、大王传情的相思鸟,又恨铁板怪偏守十座庙,坏了一桩婚。那武夷三十六名峰的故事带着涉世未深的秀秀体味到这人间百味,而那弯弯叠叠的通天山路,也成了秀秀晃晃悠悠成长的见证人。
天游峰的山阶,秀秀每年都要走一趟。依稀记着第一次被父母领着去爬了天游,那山阶仿佛从天上落下来,是爬不完的。这边刚歇上口气,隐隐又见那边转出崭新的山阶。到最后,竟是手脚一起用力把这小小的人儿送上了山顶。这山阶,攀几段就是一处新景,边爬边眺望,那可喜的山光水色就一点一点露出全貌。如果遇上大晴天,折出来的粼粼波光好像千百只振翅欲飞的蝶。置身于轻波般的云雾间,低头就是九曲清水回环,抬头即是碧空清透铺展,老师口中的“人间仙境”,秀秀在此刻顿悟。在这之后,秀秀便决心每年都来上一趟。从最初不尽的山路,到随着年岁渐长攒了些力气,秀秀算是沉下心体悟这漫漫的、惬意的登山路。九曲溪水萦萦绕山,来往竹筏上天南海北的谈笑之声与船夫的讲解夹杂着,天地在此山间竟小了。
在武夷,满是溢着茶香的人家。从小时候起,秀秀就固执地认为世上最好闻、最安神的香味便是茶香。四月来时,新芽初生,秀秀跟在外公后头上山看采茶。挑工们承着担子在山路间快步穿行,采茶妇戴着斗笠,背着背篓,手下翻飞不停。秀秀知道这只是茶人的初曲,很快武夷就要步入火热的茶季。
再转到山的那头,山野间支着茶桌一几,桌边围着几点人,遥遥还听见古琴作高山流水之音。一阵喧嚣划破这山野的宁静,“啊呀,你竟藏了这么好的宝贝现在才拿出来!”那喧闹中心的老者捋胡一笑,并不言语。只见他从那山间一股潺潺流水中取过几瓢,将水往壶中一倒。待水烧开,那沸水向茶壶滚去,乍起扑鼻茶香。竟有如此享乐之人,秀秀不觉好奇。“小姑娘,你也过来喝一杯。”只见那泡茶的白须老者笑盈盈向她递过一杯茶。秀秀双手接过那瓷白的茶杯,正要囫囵饮下去,就被大笑拉住了手,“不可不可,品茶要靠抿。”那小小的茶杯里载着琥珀色的茶,秀秀依着老者的话,轻轻一抿,口中顿时天地流转。先是舌尖上铺开的浓浓的苦,秀秀不禁把眉头一拧。之后又是淡淡回甘,那云窝里生出的片片云气,那卧龙深潭盈满的月光,那淙淙的山泉水,全都绽放在这杯中,氤氲在空气里。再定眼一看那茶壶,舒展着叶,饱含着水,倒映着山,牵挂着静。在武夷,一茶便是一相逢。
岁月在山水间换样,秀秀也到了出门求学的年纪。她永远记得《印象大红袍》里唱的“红茶盏沏开了红目光”,她始终念着岚谷乡的熏鹅和吴屯乡的稻花鱼。秀秀知道就算走得再远,也走不出武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