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小小的码头,一叶竹筏在波光粼粼的溪面轻轻晃荡。当我站在顺昌县埔上仁寿溪前山码头时,便为它的清幽宁静倾倒。这清冷的溪水啊,来自何方?我向上游远眺,想象它从华家山发源,从石缝里一滴儿一滴儿渗出来的,从小草的根下一个泡儿一个泡儿冒出来的,那么晶莹,那么清新。它从石崖上跌落,回旋在穴潭之中,流过了崖沟,流过了茂密的树林,流着,流着,流出大山,汇成一条小溪,就叫仁寿溪。
仁寿溪,古称顺阳溪,自北蜿蜒而来,流动不息的溪水弯弯曲曲地注入富屯溪。仁寿溪是一条长约53公里的大溪,埔上境内流长15公里,溪两岸自古村镇密布,商贾云集,历史上曾是顺昌北部村镇重要的水运通道。安静的溪流,留住了多少烟波浩渺的历史。静静流淌的仁寿溪,在两岸先人手植的护堤枫杨树的庇护下,千百年始终如一地清澈与丰盈,它见识过的风景,深藏在水波荡漾的镜面里。
在那些镜画中,我看到那时溪岸附近山中生活的山民们,秋季时如何上山砍伐木头、毛竹,溜下山坡,堆在小溪旁,在雨季溪水湍急时又如何将木头、毛竹一根根随小溪水流放到仁寿溪沙口,再由沙口流放到富屯溪白布潭。那些放溪人身穿蓑衣,手持长竹竿,沿溪一路巡看,遇到被卡木头,便用长杆钉住木头搅动,让木头顺水而下。碰到河道狭窄处,木材堆积阻塞,即使春寒料峭,水急石滑,要冒着一不小心随时都会被水冲走的危险,勤劳勇敢的放溪人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水搬动木头,让木头能顺利流放到白布潭口。
在劳动的间歇,那些山民身披蓑衣,脚蹬草履,扛着他们从山林里捕获的山鸡、野兔、獐子等活物,来往于山间的石板路上,在熙熙攘攘的街市售卖,然后,换回自己需要的盐巴、农具和女人珍爱的针头线脑等物件。有好酒的,就找个临河的小酒馆临窗而坐,掏出两个铜钱,打上二两小酒,叫上一盘花生米,在酒中品河上的风景……
这是一条百年深涧,这是一条百年航道,还有两岸百年枫杨古树。
我把目光转回此时的溪面,溪旁竹筏筏头高高翘起,筏尾平铺水面,那轻盈灵巧的身姿,像一片宽大的叶儿浮在碧波上。我坐上竹筏,水波流转间,只见两岸古老枫杨树夹岸相对。无人机空中俯瞰,山间冬日平整后裸露的田畴中,一条绿带蜿蜒其间,一条碧玉溪流深藏其中缓缓流淌,是僵硬的冬日身躯中,柔软流淌的生命之源。
“夹岸枫杨翠影长,枝枝连理映斜阳”。冬阳透过两岸树枝温和照在身上,并不觉得寒冷。而小舟顺流而下,一棵又一棵枫杨树闪现在我的眼前,转眼又跑到我的身后。沧桑的枫杨树微微向河面倾斜,垂挂串串在冬日已成暗棕色的果穗。
不久,来到一处月牙形溪流,那竹筏飘荡着,就像在月亮上荡秋千。接着小舟进入最为幽深的河道,此河段两岸枫杨古树密集、形态各异,展开繁茂的枝叶拥抱溪流,这里是枫杨溪上的“鸟类天堂”,生长东方白鹳、黄嘴白鹭、中华秋沙鸭和鸳鸯等。为了不惊动前方两只浮在水面上的鸳鸯,小舟静悄悄地尾随,直到它们游进岸边草丛,消失在视线中。这时,有人叫了一声,看那岸上树丛里,定睛一看,只见一排褐色的鸟儿从大到小,在岸上树丛里悠闲走过,掌排师傅说,那是东方白鹳。那为什么不是白色的?答说,白色的是雄鸟,雌性的是褐色的。我不禁哑然失笑,确实,自然界中,为了求偶成功,雄性的往往更漂亮,和人类刚好相反。突然,一阵响动从右岸树丛中传来,接着便看到几只大鸟从树丛中腾空而起,飞落在前面树上。原来是黄嘴白鹭。为了拍摄到它们飞翔的姿势,我们大声呼喝起来,几次起落后,白鹭们飞落在空中细细的电线上,无论人们如何呼喊,再也不飞了,有些俾倪地看着水面上大呼小叫的人,大概在想,这是些傻人,来啊,你们上得来吗?
筏过浅滩来到四涧,这里湍急的水流跌宕而下,左侧连绵不绝的山脉是九龙山,明正德版《顺昌邑志》记载:“在崧溪都,其山九龙蜿蜒,若游龙然,故名。”九龙山是顺昌太祖山,是历代县令求福求官和祈雨求晴的祭祀之地。
而溪流第五涧,两岸时有古老的石砌护堤,有些地方已塌陷,这里的枫杨树,整齐地生长在堤岸中,浅灰色的树皮,在岁月的雕琢下,呈现出深深的纵裂纹路,犹如岁月留下的痕迹,每一道裂痕都似乎在讲述着一个古老的故事,为它们增添了一份沧桑的韵味。这些纹路,是时光的印记,也是枫杨树历经风雨守护两岸万亩良田的见证。
途中小舟经过两座小桥。望着高高的桥洞,我眼前仿佛闪过竹筏航运的情景。那时狭长的竹筏一个接着一个游弋在溪面上。而从前石板桥低矮,桥下的水位年年抬高,桥下的空间已变得狭窄起来,竹排过桥时,撑排人迅速跳上桥面,然后又迅速跳回竹排。竹排人表演着他高超的本领,而我看到的是人类为生存而拼搏的样子。
突然一座岩石小山挡在前面,犹如一只乌龟伸出脖颈在此饮水,溪流急急避让,称神龟避水。此处河道变窄,溪流湍急,经过此处时,撑竹排的师傅如弄枪舞刀,熟练而又使劲地用竹篙调拨,准确地把握航向,转向后瞬间疾驶前方宽阔的溪面。
不久看到岸边有个村庄,那就是河墩村。然后,一个古老的码头出现在我们前面。码头大概有石阶20多级,从上到下、由窄渐宽,顺势而行,临水一级最长最宽,磨损痕迹尤为明显,概因曾与渡船日日碰撞。石阶用大小不一的河卵石砌成,长短、宽窄、平凸不一。
据说,河墩码头曾繁荣、热闹了数百年,当时有泊位二三十个,大船到洋墩,小舟到仁寿桂溪,往返船只都必须在河墩码头歇脚或过夜。凡外地运来的生活品和本地山货土产都在这里集中,然后分运各地。
埔上还有多处古窑址。如官山古窑遗址、冯坑古窑遗址、上元古窑遗址及河墩渡船头古窑遗址等。宋元时期河墩村内水运发达,产出的瓷器均由村内的码头运往各地甚至远销海外。陶瓷贸易带动了河墩村一带的商贸繁荣。河墩村曾有商贸一条街,直至20世纪五六十年代尚有南京布店、京果店、食杂店、小食店、糕饼店及豆腐店、屠宰摊点,可见当地宋瓷盛极一时。
回首望着渐行渐远的码头,我不禁陷入沉思遐想,仿佛听到每一级石阶在诉说曾经的辉煌,仿佛看到往来竹筏客舒心地谈笑。一叶载满货物的小舟,正停靠在石砌的码头上。几个身穿青色麻布短褂的男人,赤脚跳上船去,手脚麻利地把沉重的货物一包包扛下来,堆在码头不远处那棵巨大的枫杨树下。有不谙水性而胆大的山民,跳上河边的竹筏,手握竹篙,想撑到河对岸。哪料到,一个趔趄就栽进了水里。岸上的人,大笑着看他在水里胡乱挣扎,等他喝够了水,这才伸一根长竹竿到他手边,把他拖上岸。
河那边,姑娘媳妇在淘米洗菜,晾晒衣服。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正帮着奶奶漂洗长长的蜡染土布,这块布够做好几条裙子了。她参加节日的盛装有着落了。
夕阳西下,临窗而坐的山民品足了酒,背起一背兜货物,晃晃悠悠地走在进山的途中,随口扯起悠长的山歌。
小舟最后在一段平缓开阔的溪面停驻,不久的将来,这里将成为夏天人们戏水、宿营的地方。岸边一棵柿子树不甘落后地挤在枫杨树前面,骄傲展示它一树火红的柿子,吸引小舟人的视线,引来阵阵赞叹,争相在柿子树下泛舟留影。
火红的柿子和热情的人们,一同映红了仁寿溪的脸颊。
经过浩渺的时光旅程,仁寿溪依然保持了它的清澈和风姿,它依然是妖娆、富足和温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