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7月17日
第8版:

朱子茶诗中的烟火气与人间情

陆廷灿《续茶经》中有一则记载,说的是“五曲朱文公书院内有茶一株,香逾他树,又有老树数株,云系文公手植,名曰宋树。”

透过这则记载里朱子躬耕种茶的身影,我们从中得以窥见那位端坐理学圣坛的哲人,竟是如此鲜活地活在人间烟火气之中。

朱子在云谷结庐时所作的茶诗《茶坂》,字里行间透着随和与亲切:

携籯北岭西,采撷供茗饮。

一啜夜窗寒,跏趺谢衾枕。

开篇的“携籯”二字,让竹篓轻摇的衣袂、山径蜿蜒的晨露瞬间鲜活。这哪里是后世庙堂画像中峨冠博带的朱文公?分明是一位爱茶之人闲来采茶的模样。而当“采撷供茗饮”的清茶化作“一啜夜窗寒”的醒神甘露,“跏趺谢衾枕”中浮现出的盘膝冥思的身影便在摇曳的灯火中逐渐清晰:理学家的穷究天理,原来就根植于寒夜刻苦努力的烟火之气中。

朱子不仅爱茶,而且把茶的地位看得很高。方外道友圆悟禅师逝去,他以茶相奠,创作有《香茶供养黄檗长老悟公故人之塔并以小诗见意》:

摆手临行一寄声,故应离合未忘情。

炷香瀹茗知何处,十二峰前海月明。

一别人间万事空,他年何处却相逢。

不须更话三生石,紫翠参天十二峰。

圆悟禅师先前在五夫开善寺,后于绍熙三年(1192)左右辛弃疾提点福建路刑狱公事(兼代福建路安抚使)期间,被辛弃疾恭请到福清黄檗寺担任住持,约于庆元五年(1199)前后圆寂。

圆悟禅师是朱子多年的方外道友,从朱子的这首悼念诗中可见其情感的深切与心底的温热。“摆手临行一寄声,故应离合未忘情”,这是告知故去的圆悟禅师别忘了他们之间的友情。接着朱子表示会记好福清黄檗寺紫翠参天的十二峰前是给圆悟禅师上香、敬茶的所在之处。这样朱子与圆悟禅师就不用“三生石”来相约,来生也定能再次相逢成为知己。

茶在此间承载起了朱子怀念挚友的深深情感,寄托了无限的遐想与慰藉。“摆手临行”的率真,“炷香瀹茗”的虔诚,让茶烟缭绕的祭奠仪式,化作穿越生死的絮语。诗中两次叩击“十二峰”的时空坐标,将武夷山月与黄檗寺的台阶焊接成超越轮回的誓约。茶在此间既是追思的媒介,更是中国文人特有的悼亡美学的载体,以草木灵芽替代祭酒,将生死相约的悲怆,化作山水之间的永恒守望。

两盏相隔二十余年的“茶汤”,在时光长河里遥相辉映。前者是寒夜佐思的苦茗,藏着“跏趺谢衾枕”的治学执念;后者是遥寄幽冥的清供,含着“紫翠参天”的来生期盼。我们讶然发现,那位理学宗师,原来也会在春山负篓、秋夜烹茶;那个注解四书的经学大家,竟也深信十二峰前的轮回之约。在关于茶的诗行里,巍峨的理学高峰悄然化作温润的丘陵,让后人得以触摸圣贤衣襟上的晨露与茶渍。

茶烟尽处,一个更加完整的朱子形象渐次清晰:他既是“存天理”的布道者,更是“致中和”的践行者;既能穷究宇宙之微,亦谙人间草木之味。这种知行合一的境界,恰似武夷茶特有的岩骨花香,既有峻岭的刚健,又不失幽谷的温润。

当我们品读这些饱含茶香的诗篇,感受到的不仅是理学家的智慧,更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极高明而道中庸”的精神图谱。

作者:□吴斌
2025-07-17 □吴斌 2 2 闽北日报 content_125767.html 1 朱子茶诗中的烟火气与人间情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