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7月25日
第6版:

某种向往

扫一扫,听一听

那年,天才微亮,我独自一人坐早上六点来钟的延平班车,穿过半个闽北,途经两个城市,其间要换乘一次或两次,再转农村客运中巴,最后是颠上颠下的柴三机,终点是一个名叫“下占”的自然村,省道边一栋土坯房,是我外婆家。我想说的不是那个小山村,而是村里的一个人。那年,我大概十岁。

已经过去四十多年,对于那人的印象就是一张黑白剪纸,在数十年里,却有几次意外地浮现。他大概三十来岁,模糊得微黑的瘦脸,穿着一件厚实的草绿色旧军装,肩膀上有块补丁,袖子挽到臂弯处,在烈日炎炎下,神色默然。他总是背着一只掉皮的黑色皮革包,站在外婆家不远处的省道边。省道是一条窄窄的长满皱纹的水泥路,路边的野草坚韧,路基下一片稻田,夏虫不厌其烦地嘶鸣,白天鲜见几个路人,偶有昂昂走过的白鹅,慢吞吞的水牛。那年我穿的是新校服,白底蓝边的短袖衬衣,深蓝西装短裤,精致而挺拔。在这个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里,扎眼而另类。他看我的眼神像村里其他人一样好奇,其他人的好奇会从外婆那得到答案,而他没有,他就远远地看,带有成年人的羞涩。

有天上午,我在院子里的高凳上做暑假作业,光顾着写作业,我唯一的玩伴——小舅不知道跑哪去了,家里空无一人,我只能独自站在大门口,看路过的水牛,看它们悠闲地在马路上抛下一堆堆牛粪,散发出浓郁而熟悉的乡村味道。当然,也又一次看到他。他距离我十多米远,歪头看了我几眼,似乎在攒足勇气,而后慢慢朝我走过来,背着那只黑色的皮革包,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是从“南平”来的。他恍然大悟的“喔”一声,带着长长的尾音。然后他接着说,我以前也去过南平。他犹豫片刻又接着说,我今天就准备去南平。我无从表达,只觉得有些惊讶,就这样随随便便能去南平?或许是为了避免年龄差异上的尴尬,他没再跟我说话,背着皮革包开始在省道边来回走动,神色似乎有些焦急,不时搭手远望。

午觉后,小舅带我去田边的水渠里游泳,那丈八宽的水渠,水质清透、水温怡人。村里一共也就十来个小孩,几乎每天午后都泡在那里嬉戏,在水里,都是皮包骨加一条小裤头,除了肤色,我与大家无差别,20世纪80年代初,城乡在物质上并没太大区别。这一顿“野”,定是撒到夕阳西下才肯回家。夕阳是金色的,省道也是金色的,水田里映着大片霞光。而那人背着皮革包却还在路边徘徊,神色是一种悠闲的自然。湿漉漉的我从他身边走过,我并没有忘了他上午说过的话,今天要去南平。可是整整一天了,他还在原地踏步?我回头看了他几眼,他立马跟上来几步对我说,今天没有等到车子。那一刻我深信不疑,并替他感到那份失落。

随后的日子,基本同一个时间段,我总能看见他,同样的装束,同样搭手探望来车的表情。一见我就说,我今天要去南平。我毫无疑问默认为,他应该是等一辆很特别的车,只要上了车就能到南平。而不是如我一样,一路辗转颠簸。

其间总有不少柴三机、客车、货车路过,他从没有伸手拦车。他依旧背着那只皮掉得厉害的皮革包,把袖子简直要卷到胳膊上,额头上的汗水,他不擦,任汗水聚成一颗水豆,猛然间加速滑过他消瘦脸庞,消失在脖颈的军装立领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亮闪闪的。间或有几个闲散的村人走过,但没有人跟他搭话,在这样一个小小的村子里,只有夏虫在聒噪,他一个人孤独地站在热日下。

以那年我的年纪,从一个地级市里来到“下占”村,其间要一路周转六七个小时。来,不容易,去,也同样不容易。我相信他,一定是没有等到他想要的交通工具。我理解他,他这种年纪,一定对城市有某种向往,就像我对农村的向往,向往那条丈八宽的小水渠,水沟里的小鱼,过往的白鹅和水牛,向往山腰上的西瓜棚,傍晚红色的蜻蜓。

十多年后,我某次想起,问小舅。小舅说,那人脑子有点问题,过去读过几年书,想考你们南平师范,但差几分没考上,后来慢慢就变得神神叨叨,村里人也就不再跟他说话。

现在,我再次想起他,他在那个村子里只是个有些特别的青年,他定是有些不切实际的,不被人理解的想法。他不过是想告诉我这个城里来的孩子,他是怀有理想有某种向往的青年。

作者:□后 街
2024-07-25 □后 街 2 2 闽北日报 content_110411.html 1 某种向往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