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游玩时,在许多人造的景观里,时有看到水车的造型,对许多人来说,那不过是一点装饰和点缀,供游人欣赏娱乐之用,甚至有一些年少的会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做什么用的?”唯独我,每次见到各式水车,总是倍感亲切,虽然它并非我梦里的那座水车。
家里祖辈以开榨油作坊为生,作坊里少不了提供动力的水车,它靠水流自然冲动车轮叶板,推动水车转动,通过木制转盘变速并转向,带动作坊里石磨或碾槽。
每年一到夏冬两个榨油季节,作坊里便昼夜不停地充斥着水车的吱吱声和碾槽里碾轮的铿锵声。水车边,爷爷领着伙计吆喝着号子,一次次将百把斤的重锤举过头顶,精确有力地撞击在油榨榨尖的撞头上,瞬时,清冽晶莹的茶油顺着铁箍汩汩而出。
小时候,每一个榨油季节,是家里几个兄弟和邻家小伙伴最快乐的时光,大家日日嬉戏打闹于水车边,追逐碾槽里滚动的车轮,在爷爷和伙计们歇息的空间,搬弄沉重的撞锤,这时,总少不了奶奶慈爱地劝阻:“不要贪玩,小心弄到手脚。”
后来,柴油机代替了水车的转动,马达声掩盖了劳作的号子。我家的水车还有她的伙伴们——石磨、碾槽和油榨,像是一群年迈的老黄牛,伏在那静静地休养着,似乎在养精蓄锐,盼望下一个榨油季的到来。
每次回到乡下老家,乘着外出劳作的父母没回来,我便会走进水车房,细细端详水车她那硬木打造的身子,轻轻拂去尘埃和蛛丝,小心触摸她当年艰难转动时留下的磨痕。此刻,我感觉时间仿佛在此搁浅,少年欢乐如轻烟般伤逝,身边的水车像黄昏里静默的老妇,向我诉说着自己未完的一生。
有一年春节,兄弟们一同回乡下过年,曾向父亲提议:水车有的部件都坏了,现在也找不到车芯那么大的木头,既然派不上用场了,还不如拆除掉,清理出那些空房,看有什么人合适,租出去算了,反正闲在那里也可惜。没想到瞬间触怒了年迈的父亲,他大声呵斥道:“你们什么都可以拆,都可以卖,水车又不碍事,又不要养,弄了去干吗?过去的东西你们都不想要,总有哪一天会后悔的。”此后,兄弟们再也没有提过此事。
如今,家里祖传的榨油技艺成为了市级非物质文化项目,依稀记得年过八旬的父亲为古老的非遗技艺能得到留传幸福的笑脸。
我曾不由自主地梦回水车时代,用水车推碾拉磨,自己种菜,自己养鸡,享用着榨坊里一滴一滴撞出来的清香的茶油,过着不紧不慢、不急不躁的悠闲日子。
随着时光推移,那些过往如画般穿梭在我的脑海里,我越来越怀念老家的水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