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4月18日
第6版:

大 公

每到四月,大公都是我们绕不开的话题。

大公墓对面的山上一棵棵不起眼的泡桐树特别显眼。此时,每棵树的枝头上开出一串串紫色的喇叭形花朵——桐花。那山上葬着大公早逝的妻子。

大公是我们当地人对曾祖父的称谓。

曾祖父五兄弟,他在家里排行老三。曾祖父兄弟的下一代凋零,老大生了个女儿,曾祖父生一个儿子,就是我祖父。曾祖父告诉祖父,我们祖上是来自江西省南丰县金斗窠。当时,老祖宗是挑着货郎担来到光泽县鸾凤乡崇瑞村吴家洋组的。还叫我们后人记住自家的派行。小时候,我们就会背派行“正春交君子崇司良维有祚书万世贤”。而家谱在上个世纪被烧毁了,也无对证。村尾路边有一座“豪华”的墓址,据说埋葬的是始祖。说它“豪华”,是因为坟边砌有石头排水,墓碑用石头搭盖,墓碑写明是嘉庆25年(1820年)重修的,而其他祖坟都只是一个土堆,最多也就坟头加些石块。始祖名叫余正念,至今已传十五代。

曾祖父说,祖上世代“穿蓑衣、戴斗笠、打赤脚”,没有听说出过一个读书人,中个秀才。曾祖父曾吃过没上过学的亏。有一年,粮食不够吃,曾祖父向村里的地主借稻谷,地主用小斗量稻谷给曾祖父。到了秋收,地主用大斗收曾祖父的稻谷。曾祖父曾与地主争论,地主拿出借条,白纸黑字,上面还有曾祖父画押的手印。谁叫自己没文化,曾祖父打掉牙齿往肚里吞——有苦难言。因而,曾祖父非常重视孙儿教育,就是砸锅卖铁也要送小孩上学,曾祖父经常挑柴去城里卖,送米、送菜给城里读书的大伯,大伯还到江西南昌读高中。

曾祖父勤劳,又节俭持家。新中国成立前,曾祖父已购置约百亩耕地,四片竹山林的家产。曾祖父是个闲不住的人。村里老一辈人,一提起曾祖父,人人竖起大拇指,夸奖他勤劳、能干。农事做完了,他也不愿在家里待着,就连大年初一,也不闲着。这个习惯,一直没有改变。大年初一,村里人常看到他把柴刀藏在外衣里,生怕人看见。村里人明知故问,道:益公去干什么?他说出去走走,其实是去上山砍柴。

曾祖母去世早。曾祖父常坐在他老伴坟头,一呆就是一晌午。他还有一个喜欢的去处,那就是坐在村尾菜地边的坟头晒太阳。那坟头用石头垒好,我们都认为这也是我们的祖坟,以至于每年清明,我们要扫这块墓。后来,邻居要砌厨房,要挖掉这块坟。当我们小心翼翼挖开这块坟墓,结果发现是块空坟,没有棺柩。也许,是曾祖父想选这块地,作为安身之所才垒砌石头来。

知道曾祖父名字是小时候躲迷藏,看到大厅里的饭桌下面写着“有益”,问祖父,祖父告诉我说那是曾祖父的名字。长大了,知道有“开卷有益”一说,加上祖父名叫祚书,本地话叫“读”书,也许巧合,经过几代人努力,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在我父辈一代终结。我大伯父鲤鱼跳龙门,成了村里第一个走出小山沟的人。那年,我家4兄妹,3个考上城里中学。

我“见”过曾祖父。曾祖父的像用相框裱好,放在大厅里高高的长条桌上。那年,曾祖父已有80多岁。曾祖父面部清瘦,精神矍铄,留有一小撮胡子。说起那张相片,那是在城里工作的大伯连哄带骗带他到照相馆照的。这是曾祖父留在世上的唯一音容笑貌。后来,几次搬家,曾祖父相片也不知去向。

曾祖父身体很好,极少生病。当年,各村生产队都成立了公共食堂,全村在一起吃大锅饭。那时,每人每餐供应2两米,祖父在村里种菜,祖母在村里做饭,饭是用饭盒蒸的,姑姑与祖母合吃2两,抠出的2两给曾祖父吃。为了充饥,祖母总是往饭里多加水。曾祖父虽廉颇老矣,但饭量好,4两米还不够吃。每次把饭端回家,摘丝瓜花煮稀饭。由于吃多了丝瓜花,它太凉了,曾祖父肚子不舒服。不久,曾祖父的身体每况愈下。

1962年的正月,曾祖父走了。那时的父亲还在部队服役,曾祖父去世时,父亲没有请到假,没能见曾祖父一面,送他一程。

曾祖父手上栽了许多果树。一年四季,我们都有水果吃。每次果实成熟吃果子时,祖母都会说是曾祖父栽下的,言下之意,叫我们懂得“前人栽树,后人享福”之理。

作者:□余万有
2024-04-18 □余万有 2 2 闽北日报 content_106084.html 1 大 公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