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松溪乡间河塘,偶遇一农人在寒雨潇潇中,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独自怡然垂钓,不免想起了唐代诗人张志和《渔歌子》里的诗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渔父戴着青斗笠,穿着绿蓑衣,在斜风细雨中乐而忘归的场景,仿佛在我眼前重现。
我对斗笠是情有独钟的,小时候住的那个小村,家家户户都会编斗笠,记得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正是父母亲没日没夜地编斗笠,然后挑到集市上卖钱,才勉强解决我们兄妹五个的温饱问题和上学的费用。无数个在我醒来的深夜,昏暗的油灯下,总看见父母亲编斗笠忙碌的身影,随后传来竹篾交错产生的窸窸窣窣经久不息的响声。
别看斗笠小而简单,但做起来活儿还挺复杂,工序颇多。从上山伐竹到破竹剖篾,从铺箬叶拼装到绕沿锁边,从编笠顶到压实,细算起来不少于十几道工序,且这些工序不能连贯做完,都要精心做完某些工序后,再来拼装。诸多工序中的很多原料都是要提前备好备足,如做夹层的箬叶,巴掌大小,一尺来长,要在夏季上山采摘,晾晒洗净后方可使用。
编斗笠诸多的工序中,上山伐竹、破竹和压模基本是父亲的任务,因为上山伐竹和破竹是体力活,母亲和年幼的我们自是难以承受,而压模技术成分较高,也是父亲为之。只见父亲弓着身子,把编好的竹斗笠单层套在木头做的斗笠模具上,再用两只宽大的脚板踩压,成型后以竹条锁边,单顶斗笠便形成了。
而破篾、铺叶拼装基本上是母亲的作业任务,从竹块到细柔的篾条,全靠母亲的一双手一把柴刀,长期的劳作,母亲的手指总长着厚厚的茧。得空时,父亲也会和母亲一道破篾,但铺叶拼装必定是母亲操作。
斗笠有内侧、外侧两层竹编,中间夹以箬叶拼装便形成。那时,集市上都是五日一墟。赶集的头一天,母亲摆放好木桶,倒上满满的水,把箬叶浸泡其中,细细地拼装起来。每到此时,我和姐姐便不得空闲,伴在母亲身旁,接过母亲拼装好的斗笠,剪了边上多余的箬叶,便开始锁边和用藤条封顶,常常一干就到深夜。
除了锁边和封顶,我和姐姐妹妹还要负责内侧和外侧斗笠竹编。外侧叫“面”,比内侧稍大一到两公分,手编上也较为细致些,剖的竹篾要经过一种叫“禁门”的“夹刀”中间拖拉剖面几次,光滑后方可使用,此工序我们称之为“拖篾子”。“面”编排的菱形花纹也更加密集一点。因为有了这些技术上的较高要求,所以外侧的“面”都是姐姐妹妹这些女孩子家为之。内侧称“底”,工艺要求就没有这么高了,所剖的竹篾相对粗糙,菱形花纹也稀疏一些。每当母亲叫我也去编斗笠,我便义无反顾选择编“底”,原因自然是编“底”省事许多。记得老宅住着七八户的叔伯,一般年纪大小的孩子二三十个,家家都做斗笠,放学后回家的首要任务,就是自觉地拿起竹篾,搬一把木制小板凳到老宅门口的石板路上一字摆开,众多男男女女及小孩专心地编斗笠,晃动的竹篾,专注的眼神,还有那透过菱形花纹细碎的霞光,在小村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
拼装好的斗笠,父亲早早地便挑去赶集了。可能是从小穷苦连鞋子都穿不上的原因,父亲习惯光脚走路,所有去卖斗笠的地方,都是光着脚走路去,走路回,以至于父亲宽大的脚板长了一层厚厚的茧。早上摸黑动身,晚上深夜回家,让我常常都等不及分享父亲买回一些光饼之类吃的东西便睡着了。
东平镇的赶集大多是我和姐姐去的,因为外婆家在东平,故对东平的印象颇为深刻。一条东西走向和南北走向的街道,纵横两条街道汇合成“十”字形,街道就形成了东街、南街、北街和西街,街道路面由清一色的鹅卵石铺砌。据长辈们说,古街建成“十”字形,意取“四季平安”“风调雨顺”,此种说法虽无文字考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在数字中,“四”和“十”古时受人青睐,因为它象征吉祥如意。据查,东平古时为东平县,建于吴永安三年(公元260年),历经东、西两晋,直到南朝宋明帝泰始四年(公元468年)被撤销,在历史上存在208年。撤销后改为东平乡,一直沿用至今。
从家里去东平,走路也就半个多小时,母亲会让我和姐姐在赶集的头一天傍晚把斗笠挑到外婆家。好在外婆家门口就是东街的集市,晚上我和姐姐用凳子占着售卖的位置,第二天早早地就把一摞摞的斗笠摆在了街市的旁边。记得一顶斗笠2角5分钱,五日一墟期,往往能有十几块钱的收入。
小时候,斗笠总在风雨和阳光里陪伴我长大,不光是从小眼见它从竹子变成挡阳遮雨工具,还因为它是农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光洁的青石小巷,泥泞的乡间小路,淅淅沥沥的春雨中,急急慌慌的秋雨里,每每戴上斗笠,听着落在竹篾和箬叶上的雨滴声音,清晰得足以让我在心里细数淅沥作响的每一滴雨,煞是陶醉。倘是遇着大粒的雨,那雨声洪亮,啪啪作响,嘭然有声,像是快要穿透薄薄的斗笠了。那时,听着打在笠上的雨声,望着笠沿而下的雨滴,很是享受被小小斗笠庇护的快乐,心中便有了一番难言的满足与开心。
而父亲,更是与斗笠形影相随。听母亲说,父亲三岁丧父,七八岁便开始上山砍柴和下田干农活,从此,小小的斗笠便陪伴父亲走过近八十载的斜风细雨。
从我记事时起,斗笠总在父亲的头上晃悠,一年四季,但凡出了家门,父亲总是娴熟地从门后固定的夹板上取来斗笠往头上一戴,走出院门,开始一天的劳作。即使是早上劳作了一趟回来吃早饭,父亲往往也是戴着斗笠,坐在饭桌旁,端着碗,大口吸溜着稀饭,很快速地用完餐,用他粗糙的手抹抹嘴便又出门干农活去了。有时我会偷偷地从夹板里取出父亲的斗笠,细细端详斗笠上菱形的花纹,轻轻抚摸斗笠的内侧,顺滑中隐约可见点点的汗斑,仿佛窥见了父亲所有的辛劳。
如今,老家的墙角还挂着父亲当年用过的斗笠,竹篾泛黄,箬叶不见了青绿的影子,就像我再也见不到父亲斜戴斗笠的影子一样。每次回去,我都会站在斗笠的跟前看看,细细地端详,静静地思考,不忍伸手去抚摸它沧桑的模样。每到此时,我就会在心里默默地想,就让它浓缩进我的文字吧,好为我在漫长的冬季里一遍遍地取暖……
